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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盈知算不上难过,只是空落落的,像是牙齿被蛀空风灌进来的些许麻木感,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。
“怎么了,小满姐,”小梅从地上爬起来,瞧她的神情,关切地问道。
江盈知笑笑,她即使难受,也并不会冲别人甩脸子,只是说:“我这会儿真回不去家了。”
她坐在台阶上,看着脚底一圈圈盘旋的石道,“我家在很远的地方,我一直没同你说,只说在海上。”
“不管换几趟船,就算过了整片望洋,也找不到的。”
“小梅,我要待在这里了。”
小梅听明白了,知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,便去拉她的手,很诚挚地说:“小满
姐,你有家的呀,我巴不得你一直住着。”
“你看,你还有家人,虽然以前是胡说的,可你留在这里都会变成真的嘛,”她笨拙地想要安慰,“我和海娃给你当亲人成不成?”
江盈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,那种感觉应当是梅雨天,到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阴蒙蒙的天,又偏偏逢上她这种不喜雨的人。
尤其还没带伞走在路上时,可有人从后面跑过来给她撑伞,个子矮却举得那样用力。
她笑了,眼睛那样亮,伸手拉小梅的手,“走吧,小梅。”
她又说:“妹妹,回家去吧。”
小梅捧着脸笑,一蹦一蹦地往前走,喊:“小满姐”,又喊“阿姐”,然后说:“回家去喽!”
今天有着海浦镇那么多日子里,上千万年风云变化中最好的天,好得无忧愁。
夜里两个人坐在门边吹风,说了好久,什么都聊,久到海娃起来上便桶,仍听到两人在说话。
他迷迷糊糊问,“阿姐,起来了,能吃饭了?”
两个人才停下来,等他走了又说起话来。
其实那么多天里,江盈知虽跟小梅住在一起,看似离得那么近,又挺要好,可两人从未交心。
小梅没有跟她谈家里晚娘、已经故去的爹娘,种种琐事。江盈知不会跟她提起现代,自己的家,来自哪里,为何去海神庙,从远处海上来,说话又跟海浦方言那样近似…
她们两个像是站在一扇窗户的前后,偏偏那扇窗户封了一层纸,白宣纸,朦朦胧胧的,光能透进来,人却不行。
而现在大抵那张宣纸融掉了,江盈知终于能放下点心防,说说自己的事情。
当小梅说:“阿姐,没到这里来前,你过什么样的日子?”
“应当很好吧。”
江盈知有些沉默,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凝视着黑漆漆的夜色,而后扯出一个笑,“怎么会。”
她该如何向小梅讲述,生下来不到一周,父母闹离婚,两岁被判给母亲,母亲不想养她,送到了海浦镇靠打鱼为生的外公外婆手上。
两岁后才有人叫她小囡,外婆有一次说起,那个时候她以为喂就是她的名字。
三岁有了大名和小名,盈知是从盈虚知节气,出没定潮流里来的。外公希望她如同月亮一般,又希望她知道满足,外婆说盈是满的意思,小得盈满,即是圆满。
她的小名就成了小满。
江盈知就这样在海浦镇长大,四岁被外公带着出海,外公钓鱼,外婆抱着她。她躺在船上睡觉,七岁坐轮船一路南下,十岁体验过浮潜、海上摩托,十四岁环海旅行。
二到十四岁的年间,她过得很好,快乐到一点烦恼都没有。
可是十四后,外公海难去世,十六岁外婆被查出心脏问题,手术费高昂。她日夜不休打工,连最危险敲藤壶的工作,她也做过,落了两次海差点没救回来,才攒够了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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