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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4章 情债（11）（第1页）

村支书调解失败的第二天，姑射山山间雾气终日不散，湿冷的潮气钻进门窗缝隙，浸得人骨头发酸。小侃心意已决，一纸离婚协议摆在桌前，两家长辈各持立场互不相让，八十二万贷款分割僵持不下，走司法诉讼已成定局。青梅被两头重压死死裹挟，婆家冷硬、娘家无奈、巨额欠款压顶，她不敢再肆意流露怨怼，只能收起所有暗藏的算计，装出一副幡然醒悟、贴身照料丈夫的模样，只为暂时稳住小侃，给自己留出喘息与退路。

天还未亮透，鸡鸣刚在村外此起彼伏响起，青梅便早早起身生火。灶台柴火噼啪作响，她先烧好一桶温热的清水，端进卧室给还未睡醒的小侃擦拭残肢。截肢后的创面每逢阴雨天便发痒隐痛，往日两人争执时，她时常草草应付，如今却耐着性子，一点点清理结痂，轻柔涂抹消炎药膏，动作细致得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
小侃半睁着眼，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心底一片寒凉。昨日调解现场，青梅哭诉独自养家的委屈，字字句句都在控诉车祸带来的苦难，却对下药、私转货款的过错轻描淡写。他清楚眼前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，不过是调解失利后伪装出来的妥协，若是真有心悔改，当初绝不会步步筹谋逃离。可他没有戳破，只是沉默接受她的伺候，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冰，客气、疏离，再无半分年少温情。

“今日阴天湿气重，残肢容易疼，我熬了祛湿的汤药，等会儿趁热喝。仓库积压的核桃、小米我打算今日拉去县城展销会碰碰销路，能变现多少，都先存进咱们共用银行卡，填补当月贷款缺口。”青梅一边整理被褥，一边柔声开口，刻意避开离婚、债务分割这些尖锐话题，尽力营造安稳顾家的氛围。

小侃轻轻点头，金属假肢搭在床沿，发出轻微磕碰声：“路上山路湿滑，小心慢行，展销会上若是遇上收山货的客商，别轻易轻信许诺，凡事多留心眼。”他话说得平淡，没有半分亲近，只是出于往日共事的叮嘱。青梅心头一涩，当年两人结伴跑展销会，说说笑笑规划生意，如今只剩这般客套疏离，落差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
早饭是小米粥配腌野菜，青梅不断给小侃夹菜，又拿出存下的土鸡蛋蒸蛋羹递到他手边。饭桌上静悄悄的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，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。窗外雾气笼罩连绵姑射山，白茫茫一片，如同两人看不清前路的婚姻，混沌压抑，找不到出口。

饭后，青梅推着轮椅送小侃到院中晒太阳，搬来木凳坐在一旁分拣打包存货。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杂粮是两人全部心血，线上店铺订单寥寥无几，线下农户供货成本越来越高，每月银行催款短信准时刷屏，每一笔还款数字都像巨石压在她心口。她一边分拣核桃，一边在心底默默算账：就算展销会所有存货全部低价卖出，除去运费、摊位费，到手的钱也只够偿还一小部分贷款，距离八十二万的巨额债务依旧遥不可及。

娘家父母昨日和婆家吵得不欢而散，回家后整夜数落她糊涂，拿出六万养老积蓄已是极限，再也无力多分担分毫。若是真走到法院判决，按照小侃一家拿出的全部证据，她作为婚内过错方，不仅要归还私自截留的经营收入，还要承担近四十七万欠款。一个常年守着山村小店的女人，单凭零散售卖山货，一辈子都难以还清这般巨额债务，一想到往后数十年被贷款捆绑、永无出头之日的日子，青梅指尖攥紧核桃壳，指尖被硬壳硌出几道红印。

伪装温顺的日子并不好熬。白日里她要打理店铺、洗衣做饭、照料行动不便的小侃，时时刻刻维持贤惠隐忍的模样；等到深夜小侃沉沉睡去，她才敢躲进仓库角落，独自崩溃落泪。手机里还存着客商老周此前的消息，对方依旧许诺帮她结清全部外债，可调解现场父亲随口提起此人，引得婆家怒火冲天，若是再主动联系，只会坐实婚内私会外人的罪名，到时候调解、诉讼全都会对她更加不利。她只能将老周的联系方式彻底拉黑，可摆脱债务的念头从未从心底消散。

连日精神紧绷、日夜操劳，青梅日渐憔悴，眼底浓重的青黑遮不住，脸颊也消瘦下去。可生活不会因为她的疲惫有半分退让，银行信贷员打来催收电话，语气已经带上警告，若是本月还款日依旧无法凑齐足额款项，便要走逾期上报流程，征信受损不说，还会产生高额罚息，本就沉重的债务雪上加霜。挂掉电话，青梅靠在仓库墙壁上，浑身脱力，绝望漫过四肢百骸，她迫切想找到一条出路，哪怕是铤而走险，也不愿困在无尽还债的牢笼里。

收拾好打包完毕的山货，青梅借了邻居的电动三轮车，备好摊位物料，独自动身前往县城农产品展销会。山间雾气尚未散去，盘山道路湿滑，她小心翼翼驾驶三轮车，一路心事重重。往日小侃完好时，这类外出跑销路的差事从不用她操心，如今所有重担全压在她一人身上，风吹日晒、看人脸色，冷暖苦楚只能独自吞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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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展销会场人声嘈杂，各地农户、批发商云集，摊位之间摆满杂粮、菌菇、干果。青梅找好偏僻角落摆开自家山货，守在摊位前招揽顾客，来往客商大多只是简单询价，真正大批量收购的寥寥无几。眼看半日过去，只卖出少量零散货品，回款微薄，青梅心头愈发焦灼，漫无目的地在会场过道闲逛，想着能不能结识新批发商，拓宽销路。

转过一处茶叶摊位时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，那人穿着整洁的商务外套，正在和茶商洽谈合作，身形、眉眼和大学时期几乎没有变化。青梅脚步顿住，心头猛地一颤，是她失联多年的大学同班同学小强。

小强当年在学校成绩优异，头脑活络，毕业后外出闯荡，如今在外地做农产品批发生意，家底殷实。大学时两人关系尚可，毕业返乡后断了联系，只有当初展销会匆匆偶遇时，互相留下过联系方式，之后便再无交集。此刻看见青梅站在山货摊位前神色憔悴，一身朴素旧衣，小强也认出了她，快步走上前，语气带着意外与心疼。

“青梅？真的是你，没想到能在县城展销会碰见。你怎么憔悴成这般模样，当年大学你在班里活泼亮眼，如今看着满身疲惫，家里出什么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