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巍巍云中,北门锁钥。三晋之襟喉,朔漠之藩屏。城垣崔嵬,雉堞连云,旌旗猎猎卷黄沙。街衢纵横,商幡如织,驼铃叮当杂胡语。钟鼓声遥,暮云沉而朔风起;戍角悲咽,霜戈寒而铁衣凝。雁阵横空,羌笛暗度关山月;狼烟偶举,健儿驰马踏冰河。至若春来,桑干解冻,草色遥青;秋深则白草黄沙,胡杨如血。塞上风物,雄浑苍茫,自来不与江南同。
风铃儿与白钰袖并辔行于雁门古道。风铃儿在马上伸了个懒腰,连日大漠奔波积下的乏,到了这关内沃土才算彻底松泛下来。她左顾右盼,满眼新鲜,瞧见路边摊贩支着的一口热锅,腾腾地冒着白汽,便扯了扯缰绳,回头朝白钰袖努嘴。
白钰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,那匹黑马的蹄铁叩在青石道上,嗒嗒地响。她腰背挺直,双手松松地攥着缰绳,一路不住地往两旁打量着。街边蒸笼揭盖时腾起一团白汽,肉包子刚出屉,热腾腾的香气顺风飘过来,她嗅到了,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来,颊边那点浅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铃儿。”白钰袖将马往前催了半步,与风铃儿并辔而行,手中的马鞭梢子悄悄朝街边那间包子铺点了点。蒸笼盖子正掀开,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腾起来,裹着肉香和面香顺风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她收回马鞭,端端正正坐好,眼角朝风铃儿脸上溜了一下,颊边那道浅笑的弧弯得更深了些。
风铃儿探手入怀,摸出那只半旧的荷包搁在掌心里,上下掂了两掂。荷包落回掌心,轻飘飘的,里头几枚铜板撞出一串细碎而沉闷的响。她嘴角往下一扯,脖颈微缩,将荷包重新塞回怀中,扭头朝白钰袖干笑了一声。笑意从嘴角勉强挤出来,眉眼间还挂着几分囊中羞涩的讪讪之色。
“可能……不太够你吃的。”她将荷包揣回怀里,嗓音越说越低,话尾那几个字含含混混地吞进了嗓子里。说完也不抬头,只拿脚尖去蹭地上的碎石,蹭了两下又缩回来。白钰袖还没出声,她自己先把脸扭到一边,抬手蹭了蹭鼻尖,耳朵尖微微泛了红。
“这次我一定克制点。”白钰袖端坐马上,眨了眨眼,面上端得一本正经,嘴唇微微抿拢,眉梢眼角却挂着一丝做不得假的无辜,她自己先撑不住了,嘴角轻轻抽了两下,抬手掩了掩嘴,偏过头去,肩膀还在微微抖动。喉咙里溢出几声极轻的讪笑,断断续续,透着十足的心虚。
“咕~”白钰袖腹中传出极长的一声空鸣,在街市的嘈杂里竟清晰得毫不含糊。她端坐鞍上,方才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碎得干干净净,耳根腾地烧起两团红云,攥着缰绳的手指头蜷了又蜷。她抬眼朝风铃儿望去,嘴唇翕动着想分辩些什么,终究只是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,抿紧了嘴。
风铃儿也不出声,偏着头,目光切切地停在她脸上,嘴角那抹弧度越翘越高。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盯着,一双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,从鼻腔里轻轻漏出一声气音。白钰袖率先败下阵来,目光往旁边一溜,仓皇偏过脸去。
街边那几层蒸笼正腾起白茫茫的热汽,一层摞一层,雾气缭绕,她死死盯着那团白汽,像是在端详一幅绝世名画。搭在缰绳上的手指头却来来回回地捻着那截皮条,越捻越快,越捻越紧。
风铃儿到底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她翻身下马,将缰绳往马鞍上一搭,大步走到那包子铺前,从怀里重新掏出那只半旧的荷包,在掌心里掂了掂,又回头朝白钰袖扬了扬下巴。白钰袖仍坐在马上,偏着脸不肯转过来,耳朵尖却还红着。
风铃儿也不催,只是数出几枚铜板搁在铺子案上,从蒸笼里捡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,用油纸兜了,转身走回马旁,将油纸包往白钰袖手里一塞。白钰袖捧着那包烫手的包子,这才转过脸来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好意思开口,只是低头咬了一小口,热气从咬破的面皮里窜出来,模糊了她眉眼间那点残余的窘意。
“谢谢……”白钰袖捧着油纸包,热气从指缝间溢出来,把她低垂的睫毛也熏得潮润润的。她咬了一口包子,腮帮子鼓鼓的,嚼得极慢,像是要把每一丝肉香都在舌尖上碾碎了才舍得咽下去。
“很好吃……”她垂下眼,将油纸兜捧高了些,又低低补了一句,声音比方才大了半分,尾音却还是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窘意。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她凑近包子咬了一小口,腮帮子微微鼓起,嚼了两嚼,方才那副窘态便在这口热乎的吃食里消融了大半。
“云冈石窟,云冈石窟,问谁哦。”风铃儿骑在马上,把缰绳松松地搭在鞍前,东张西望了一阵。街面上车马络绎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扛着糖葫芦靶子的,个个行色匆匆。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了两遍云冈石窟,见无人理会,索性探出半个身子,朝路边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丈扬了扬手。
那老丈眯缝着眼,抬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浑浊的眼珠子还没聚上焦,干裂的嘴唇刚动了动,话还含在嗓子里没吐出来。风铃儿这边已经讪讪地把那只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,手指头在发顶胡乱抓了两把,蹭下一小撮沙尘,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。
她扭头朝白钰袖望过去,那笑容从嘴角歪歪斜斜地扯出来,眉眼间挂着几分找不到路的窘迫,像是在用这张笑脸讨个主意。白钰袖正捧着油纸兜腮帮子鼓着,见她这副模样,嚼包子的动作顿了顿,眨了眨眼。风铃儿松开挠头的手,朝老丈那边努了努嘴,又朝白钰袖摊了摊手,肩膀一耸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突然,街面上喧腾起来。十余条精壮汉子从巷口转出,个个汗流浃背,肩头各负粗重的杠木,吭哧吭哧的号子声震得街边蒸笼上的白汽都在打颤。他们扛着的是一尊极大的石佛,佛首微微前倾,双目低垂,宝相庄严。
石胎上斧凿的痕迹还新鲜着,衣纹褶皱间落着细碎的石粉。行人纷纷避让,挑担的往墙根缩,赶驴的扯着缰绳往巷子里拽,糖葫芦靶子在人群缝隙间晃得东倒西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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